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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投名状，刺马悲情长

  每年的贺岁档期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为08年贺岁市场打响第一炮的是由陈可辛执导，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加盟的古装大戏《投名状》。与同期上映的其他贺岁影片相比，《投名状》在票房和口碑上都已经呈现出“一路领先”的强劲势头。

一、从“刺马案”到“投名状”

  作为清末有名的四大奇案之一，“刺马案”背后玄机重重，从官方到民间，版本众多，因此一直受到近现代文人以及电影工作者的青睐。比如香港邵式公司曾经出品过由大导演张彻执掌的经典之作《刺马》，风靡一时。陈可辛的这部新作在最初开机时表示将翻拍老牌导演张彻的《刺马》，甚至将同样使用《刺马》之名，后来才定名为《投名状》。这是一个讲述三位结拜兄弟如何反目成仇的故事。当年张彻的《刺马》由姜大卫、陈观泰、狄龙与井莉主演，色彩浓郁，武术节奏舒缓，曾横扫第11届台湾金马奖，成就了电影导演张彻和武术名家刘家良的珠联壁合。而今，陈导在《投名状》中重塑了案中的主要人物，有继承、有颠覆，推陈出新；在剧情和人物的设置上存在不足之处，但是总体而言的确是近年来古装商业电影的佳作。

宿命之庞青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由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即是“刺马案”中被刺身亡的清朝两江总督马新贻的艺术形象。庞青云首先是个渴望权势、追求名利的人物，这在影片伊始便被开宗明义地点出：作为靠装死躲过战场杀戮的清将，当他爬出死人堆，挣扎着重新走上人生路的时候，名利欲望就开始在一个活死人心里无限膨胀了！加入匪群起初或许只是权宜之计，他帮助赵二虎劫军粮，危机中又救了姜午阳一命，深得赵、姜二人信任。三人齐纳投名状，拜为异姓兄弟。但是不久庞青云便将这伙强悍的匪帮视为翻身捞取政治资本的工具。

  一句“自己的命该自己作主”，匪帮向清政府投诚并被收编为庞青云的“山字营”；一句“战场上只有一个是头”，全军中说一不二的首领宝座已然易主，赵二虎毫无怨言；一句“兵不厌诈”，苏州城内芸芸降军竟遭斩尽杀绝，重信守诺的赵二虎因此深陷自责与愧疚；一句“我一生如履薄冰”，当初共纳投名状的兄弟竟不明就里，枉断性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庞青云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加官进爵，是以战争双方无数生命的牺牲为代价的——这番大好风光，实则杀机四伏，血腥残酷！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庞青云即使城府深沉，却只是政治棋盘上的一颗傀儡棋子，看似步步高升，胜券在握，实则穷途末路，败局已定。在由明火执仗的三大臣和隐居幕后的皇太后所操纵的棋局中，庞青云无疑当局者迷，最终败在了官场瞬息万变的明争暗斗中，成了朝廷不同利益集团矛盾中的政治牺牲品。

  不同于民间传闻以及张彻导演的《刺马》对于马新贻渔色负友的道德判定，眼前的庞青云是经由陈可辛打造、李连杰呈现的新版马新贻，可谓有血有肉，形象丰满。毋庸质疑，庞青云是片中宿命意义最为深刻的人物：他先后经历了死里逃生，结拜兄弟，战场杀戮，加官晋爵；自始至终，他坚信人定胜天，力挽狂澜，终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然而，他最终在距离江南巡抚仅一步之遥的地方遭遇埋伏，遭遇死亡。最讽刺的是这结局却并非他出卖兄弟、屠杀残兵的因果报应，而更近乎一种自杀——追逐功名，终为功名所斥。相比片中其他主要人物，庞青云的现实色彩最为浓烈，希望通过积极进取来把握命运，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奈最终惨淡收场，正应验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可怜可悲的角色以最复杂的性格特征和最崎岖的心理历程还原为封建历史人物，让人又同情又愤恨。其中最精彩的一场内心戏莫过于庞青云设陷阱杀害赵二虎：黯然神伤甚至潸然落泪是对背叛兄弟感到愧疚难当；眼神中杀气腾腾，赵二虎既然是仕途上的障碍，就必须死！

宿命之赵二虎：一介草莽，情义当先

  目不识丁，落草为寇的赵二虎，还是继承了与民间传说相同的特质：正统价值观里的典型悲剧人物，最能博得大众的同情和肯定。赵二虎的生存逻辑很直接，也很单纯——“抢钱，抢粮，抢地盘” ，“当匪，就要当最大的”，“天大地大没有兄弟情大，这年头没有兄弟活不下去”。他一厢情愿地带走莲生，开始在风口浪尖上讨生活，“当匪，狗的命，永远被人追”，在社会的夹缝中辗转求生。他十分看重感情，希望他的兄弟们可以温饱；空位摆酒，祭奠死去的兄弟们，送他们安心上路。于是在庞青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煽动下，投靠了朝廷，甚至心甘情愿地将头把交椅让给了庞青云。赵二虎就是这样一个怀着侠义心的匪首，横刀立马，冲锋陷阵，体恤手下，宽容大度；可惜缺乏远见、不识人心是他的致命伤，他根本不明白要越过楚河汉界，弃“匪”从“兵”，他和他的手下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一直以为打仗抢东西才会杀人，现在当好人也要杀人。”往往一个人开始觉悟的时候，他已经身不由己了。赵二虎就是被投名状给牢牢捆死的傀儡，他是“投名状”的第一牺牲品。

赵二虎酒楼听戏，举杯欲饮，愁肠辗转——台上兄弟结义、情深义长；台下兄弟操戈，进退两难，通过中景和特写镜头的先后交叉剪入，戏台上三个武生的形象愈加深刻：红脸示意忠勇侠义，乃赵二虎；白脸示意阴险奸诈，乃庞青云；黑脸示意刚正威武，乃姜午阳——这出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戏中戏推波助澜，将赵二虎内心的矛盾与挣扎推向高潮！刘德华将其悲从中来却又不为人知，无可奈何却极力强颜欢笑的痛苦与挣扎演绎得惟妙惟肖，描绘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际遇，深富感染力！

  金城武塑造的姜午阳引起了很多影迷的质疑——先后追随大哥和二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他为人忠心，为什么会不顾赵二虎的极力阻拦，帮着庞青云射杀数百降兵，甚至包括昔日的匪友？！其实姜午阳安身立命的人生逻辑比赵二虎还要直接、单纯——为了生存，杀伐斗狠；为了兄弟，两肋插刀。

  他在战场上被庞青云救回一命，又亲眼见证了大哥速战速决，“擒贼先擒王”的狠招，感激与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开始对庞大哥言听计从——这样的人很盲目，却也很坚定。

  73版《刺马》中由姜大卫扮演的张文祥是故事的中心人物，肩负声张正义的大任，在成功刺杀马新贻之后，供认不讳，慷慨就义，最后惨遭极刑！可是这个曾由姜大卫精彩演绎的“刺马者”托身为《投名状》里的姜午阳之后，就弱化成一个单薄局限的男性形象。虽然是名动古今的大刺客，但是与惩恶扬善的价值失之交臂；虽然是故事的视点人物，但是客观上造成了人物在叙事背景中主次混淆的局面。如此一来，任金城武怎样尽心尽责、卖力表现，除了最后刺杀片断里被不断重复“兄弟乱我兄弟者，必杀之”的凄厉呐喊外，并不见有更多出彩之处。当然，这不能归咎于演员，却是剧本编排的一大失误！

  民间传说里的这个女性形象，通俗地说，就是“潘金莲第二”。在张彻的《刺马》中，这个女性形象叫做“米兰”，是阳刚生猛的男性世界里一道缠绵绯恻的风景。而在陈可辛的《投名状》里，莲生则是一个稍有独立思想却仍然以委身男性以求乱世谋生的市侩女性。她成了赵二虎的女人，因为赵二虎被认为是她的恩人；直到她在又一次出走途中遇上了识风情、辨世道的庞青云才终于被点破——“他不知道你变了，还以为救了你”。是啊，她是精通琴棋书画的扬州瘦马，理应享受青春美貌所挣得的赞美和追捧！她委身于赵二虎，和委身于任何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并无二致；赵二虎把她带离了烟花柳巷，却也埋没了她，她的美丽与才艺从此湮没在黄沙飞石中，无人问津。她在庞青云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他，他们在那一刻看穿彼此。“我想要红的，也要绿的，今年挂绿的，明年挂红的……”这就是莲生，一个在两个男人中举棋不定、藏了点私心的女人。在这里，她连个真正的导火索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背负“红颜祸水”骂名、死得有点冤枉的女人。

徐静蕾扮演的莲生，甚至不能算个花瓶——似乎陈可辛是铁了心要为这个女性形象做些平反——他让她洗尽铅华，渴望肉体、精神的自由与独立；他也允许她流露出骨子里的爱慕虚荣，毕竟这是女人们的通病；他甚至让观者相信这场兄弟操戈完全是当事人价值观的冲突，并非出于儿女私情。可是这番高调“义举”如此避重就轻，反倒使莲生出落了个可有可无的姿态，成了男性故事里一抹单调的红，添几分无聊的刺激罢了……

宿命之“投名状”

  片名“投名状”语出《水浒》之“林冲雪夜上梁山”——“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在此，笔者引用一位资深影迷的对于“投名状”的解读：“投名状”的精神其实就是个大家共同犯罪，沾了血污和罪孽，谁都落下个把柄，以保证大家互不出卖，以后谁也离不开谁，共同沉沦的创意，它存在的最大作用在于维系大家利益关系上的平衡。

  “兄弟结义，一命见证。诛一人，取首级，立誓言，共富贵。” 片中，作为投名状的绝对恪守者，赵二虎和姜午阳拥护的是乱世中兄弟相依的情谊。他们都是太简单太纯粹的人，根本不容于俗世。而投名状对于庞青云，只是一种手段，最后他选择背信弃义。兄弟感情如此，官场周旋同样如此。即将就任江苏巡抚的庞青云向太后进谏“江苏百姓免赋三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何况他又犯了官场大忌，触了众怒，成了整个朝廷的“叛徒”。所以庞青云在劫难逃……在庞青云立誓“保护天下没有饭吃的穷人”之后，画外音的姜午阳立刻将此解读为谎言，同样作为大屠杀的执行者，姜午阳本身的形象也摆脱了传统价值体系里的“善”。“善/恶”的标签并未体现在独立人物的塑造上，却只是一则似是而非的悖论。善也好，恶也罢，在此诚然是太过空洞的概念，乏味得如同鸡肋。因此，投名状的宿命意义，与其说是一场道德审判，不如说是一种感情诉求。

从落草为寇到接受招安，直至含恨而终，这三个人的命运无疑都体现了《水浒》模式；同时，清朝四大奇案又是老百姓街头巷闻的经典谈资。从古典文学中捞取创作素材，无疑是增加电影作品文化底蕴的捷径，而且借助奇案传闻往往能够轻易赢得大众一呼百应的声势。然而陈可辛此次就地取材的做法多少有些牵强，少不了生搬硬套的嫌疑。至于片中庞青云与莲生互生情愫以及庞赵姜三人砍人头纳投名状的情节被删之后，这段不伦恋情的发生以及兄弟联盟的建立都显得过于唐突，自然也削弱了故事最后复仇情节的爆发力。更为致命的硬伤便是“投名状”这个最能体现影片创作精髓的象征转眼成了晃眼的摆设！

  

二、影像恢宏，细节出彩

  一切景语皆情语。作为一部斥巨资打造的古装片，《投名状》与其说是一部武侠片，不如说是一部糅合了武侠精神和武打细节的战争片：在拍摄大型战争场面时，一反近年来国内古装大片浮华托大、包装过度的奢靡之态，却回归到质朴写实的美学理念上——正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投名状》是苍凉色彩画布下的英雄像，没有渲染过度、拖沓冗长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曲唱不尽男儿情谊的人生悲歌。影片前半，各人物纷纷出场，有铺垫，有白描，有叙事，画面采用单色调，呈现古铜质感，冷峻苍凉；穿插其中的战争场面则在荒芜的基调下，以鲜明颗粒感的画面为主，通过多元美学元素的灵活呈现，将哀鸿遍野表现得入木三分：如全对称图像中压迫感逼人的高大城墙，以及夜攻时“城墙——战场——壕沟”由远及近的调度中完全的漆黑感占据了整个画面，彻底的绝望瞬间弥漫；人物造型都保持粗犷厚重的基调，风尘仆仆，黄沙掩面，褴褛臃肿。然而，后半则呼应情节的起承转合，色调明亮不少，但色彩仍以黑白和青灰为主；随着人物身份地位的转变，服装的面料、样式和色彩都考究起来。一前一后所形成的鲜明对比中故事开始过渡：战场从烽火硝烟的荒野弃城转向深不可测的官邸大宅，不同利益集团开始了悄无声息的火拼……

  《投名状》不是武侠片却胜似武侠片，战况激烈、勘比史诗的大场面中兼顾精美绝伦的武打细节，让人热血沸腾！其中战争场面主要集中在三个桥段：劫军粮/收舒城/征苏州；其中，舒城一役尤其气势磅礴，慑人心魄！这是一场实力如此悬殊的对抗： 800人的山字营对阵5000人的太平军。庞青云的进攻战术错落有致、层层勇进：姜午阳率领步兵肉搏冲锋，对抗太平军的火枪阵，舍命为弓箭手争取战机；赵二虎大喝一声“蒙马眼”，带领骑兵全力狂奔，不幸遭遇对方的炮轰，死伤惨重；庞青云单枪匹马，异军突起，近身搏杀炮队，身负重伤！庞、赵、姜三人在身陷囹圄的最后一刻，奋死突围——硝烟弥漫、杀人如麻的战场上，庞青云机智沉着，赵二虎勇猛干练，姜午阳舍生忘死——三个血性男儿，生死与共，豪气干云！大远景和大景深中金戈铁马、尸横沙场的作战画面一览无余；中景和近景则准确地展现了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的惨烈画面，让人不寒而栗；将骇人惊悚的人物表情放大呈现的特写镜头则淋漓尽致地刻画了人性在战争中你死我活、恐怖扭曲的面目！李连杰的一招一式，扎实稳健，简洁干脆；程小东手笔激进，堵大炮和砍腿的画面着实骇人，观者见仁见智……

  片中三组交叉式蒙太奇一张一弛、极富节奏，令人过目难忘！其一、山字营“斗鸡”游戏与攻城的画面相交错——喜剧气氛对比战时的紧张气氛，悬念的出现推动故事情节的进一步发展。其二、山字营众将士挥弩放箭与赵二虎拼命挣脱铁链的画面相交错——胜者为王败者寇；这也是刘德华又一处比较出彩的哭戏。其三、庞青云独自摆酒与残垣断壁的烟雨荒城中二虎遭其暗杀的画面相交错——一个蓄意暗算，一个孤身赴难，利与义的冲突中，天良泯灭！

  除了规模壮观的大场面和富有激情的摄影画面，片中还有不少细节值得玩味。比如庞青云和莲生初次相识时，两人头顶着一座座古牌坊，在成群结队的流民中逆流而行，叛逆和反抗的意味呼之欲出！苏州逼城时，画面上出现的是一道道形状狰狞的壕沟和一群意志涣散的士兵，然而画外音则是曝身血海、奄奄一息的伤兵口中发出的垂死呻吟，简直惨绝人寰、不忍卒睹！

三、年度商业巨制

《投名状》虽然在制作上存在因求胜心切而产生的弊端，也逃不开商业大片注重票房的局限性：比如在挑选主要演员的问题上过于功利；一些人物的形象仍然偏于脸谱化，限制了演员的发挥，造成主次角色不明朗；台词过于直白，缺乏思考空间；结局部分的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大有虎头蛇尾之嫌等等。

  种种一切都证明了：《投名状》的确是近年来并不多见的商业佳片，展示了一种注重本色，注重人物内心的回归思潮。该片对于近年来以卖弄花拳绣腿和虚情假意的“国”字号商业大片如何痛定思痛依然有着深远的启示意义！

作者：小众·怀乡

日期：2007/12/23